“雅典之耶稣”——出场于柏拉图的《斐多篇》之苏格拉底——他把沿着大海生活的人,比作围绕着池塘的蚂蚁或青蛙。约恩·福瑟的小说《晨与夜》,写的就是蚂蚁或青蛙的出生与死亡——“人类生命中最极致的两个情景”。当然,福瑟的所有作品,尤其戏剧,几乎都是写蚂蚁或青蛙的故事——甚至,大多数时候,并没有“故事”,有的只是情绪推动的运动,勉强算作情节的运动,类似音乐,源自海浪,运动拖曳起黑白相间的条纹,类似你从行驶在峡湾的船只身后之所见。
《晨与夜》的场景,一个小岛——父亲奥拉和儿子约翰尼斯两代人的世界——让我想起同在挪威西海岸的弗洛拉(Florø),及其附近的小岛金恩(Kinn)。二〇二四年九月底,我和海迪从卑尔根出发,坐船向北,跑到弗洛拉住了几天,也跃入金恩的潮湿野径徒步——电影《沙丘》的卡拉丹星球拍摄地之一——翻越那座印在当地啤酒商标上头的双峰山“金纳克洛瓦”(Kinnaklova)。
我对于福瑟语言的理解,正是从启程那一刻开始。福瑟是创造出自己独特语言的作家——我指的并不是他所使用的“新挪威语”,而是他发明了自己的言说之道,后者与其生活的环境息息相关,一如希腊语的急切与善辩离不开山顶的城邦制度。
福瑟的大海,并非苏格拉底毗邻的“池塘”——前者远在远在“赫拉克勒斯柱石”(直布罗陀海峡两边耸立的海岬)之外。即便到了但丁的时代,大西洋亦属尤利西斯之辈方可舟行之境。《地狱篇》描述其将地中海两岸瞧了个遍之后,驶离“西极”直布罗陀海峡,闯入大西洋,前往耸出海面的炼狱山。该水域之凶险之未知,尽可经由尤利西斯煽动整船“科考探险队员”之言,略窥一斑:“啊,弟兄们哪,你们经历了千万种危险到达了西方,现在我们的残余的生命已经这样短促,你们不要不肯利用它去认识太阳背后的无人的世界。”
我有一种推测:大西洋,及其连通的北冰洋、太平洋及印度洋,当属《神谱》言之凿凿的“环地长河”之原型,尽管赫西俄德将其描述为淡水。古埃及人与古巴比伦人对于世界的想象——大地由水环绕——波及希腊人的头脑,流淌作“环地长河”,亦即大洋俄刻阿诺斯。它因远离地中海居民的生存半径而被神圣化,《伊利亚特》称其“众神的始祖”,“滋生一切”,包括昼夜,太阳与诸星由此升起——赫菲斯托斯应忒提斯之请,为阿喀琉斯定制的盾牌周沿,便“附上了伟大的俄刻阿诺斯的巨大威力”,以利战胜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尔。也许,福瑟的《昼与夜》,不啻集体无意识的一种历史回响?
福瑟及其语言,虽居大西洋东北之滨,却独享几分“地中海”式宁静。挪威的峡湾,来自第四纪冰川切割海岸所造之谷,及迄刀斧手消融,“环地长河”倒灌,它自是一片竖有礁岛阻隔“外海”巨浪之“内海”,宜于高纬度的蚂蚁或青蛙从容取食。
双层客船诺尔莱德(Norled)行于峡湾,“内海”所赐福祉格外显著——左侧诸岛,沿途卸去“俄刻阿诺斯的巨大威力”,防波堤一般恩庇航路之平稳。阳光与阵雨交替,彩虹一再祭出惊人的尺幅跨越海天,尤其是在峡湾分岔之处,足以引发《晨与夜》的主人公关乎上帝之讨论。然而,即将抵达弗洛拉之前,却有一段航路,左侧全无屏障——仿佛岛链丢了一颗牙齿——大西洋的脉搏长驱直入,推动“浴缸”里的“纸船”,仿佛颠簸一只摇篮。这就是福瑟语言的魔术——我指的是这种晃动,介乎“外海”和“内海”之间的晃动,只有逗号而没有句号的晃动,一行又一行,一层又一层,来自蚂蚁或青蛙的生存环境之压力与摩擦造就的晃动,海的表皮随之流动图案、变换色度,居民的内心则悬想“这个世界始终是由上帝和撒旦一起统治的”,“并且很多时候这个世界都是由一个低等的神甚至就是撒旦本人统治的”,一如奥拉,然而“上帝的话语,上帝的精神,一定是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的,让万事万物都不再只是虚无,而是有了意义,有了光彩”
关于上帝的信息,一千年以前,的确从峡湾的外海漂入内海。确切地说,它来自大西洋这条“高速公路”。上一座休息站,乃是西南方向的不列颠群岛及爱尔兰。金恩岛即靠近外海道,建有至少可以追溯至十二世纪的石头教堂“金纳”(Kinna)。当地博学的农民埃纳尔·塞姆(Einar Seim,1885-1978)认为,九至十世纪,金恩岛一定是西来的基督教隐修者定居点。研究者则推测:金恩岛与塞尔贾岛(Selja)——后者被称作“挪威基督教摇篮”,相传爱尔兰公主苏尼瓦(Sunniva)为避维京人逼婚而流落至此,藏身洞内却遇山崩,身后被奉为女主保圣人——皆为不列颠群岛及爱尔兰的隐修士与传道者“殖民”中心。金恩岛也有类似塞尔贾岛的传说,只不过,这个版本的公主名叫博尔尼(Borni)。塞尔贾岛的修道院同样垒砌于十二世纪。
住在弗洛拉的海迪“发小”,有一个听起来近似“挪威基督教摇篮”的名字——西莉·扬森·尼伯(Silje Jasen Nybø)。二〇一八年至二〇一九年,她和老公拉格纳(Ragnar),带着三个孩子,特吕格弗(Trygve)、阿斯蒙德(Asmund)和思韦勒(Sverre),在帆船上生活了一年,从大西洋漂到地中海,还去了北非和加勒比,仿佛专以贯彻柏拉图的《法篇》所倡之道似的——最好把婴儿都送到海上去,因为摇晃和震动对身体都有益,“当灵魂的无序状态碰上摇晃时,心灵产生一种精神上的安宁”,籍此“获取类似海洋的母体般的力量”。
尽管重返陆地之后,卖掉了帆船,雨、雾、浪花和颠簸依然是这个家庭生活的“第一推动力”。拉格纳就职于海上钻井平台,企业每年有一项内训,便是如何从跌入大西洋的直升机逃生。他们保留了一艘敞篷小船,权充“海上自行车”。有时候,一大早,拉格纳“骑”上它,发动引擎,松开缆绳,挂个倒档,缓缓驶出海湾,前往某一小岛采购刚刚出水的龙虾——福瑟笔下的彼特,因此而浮现在我眼前,他是约翰尼斯一辈子的朋友,捕蟹的渔民。峡湾的馈赠也不全是食物——有一回,拉格纳兴致勃勃将屋外的垃圾桶拎了进来,向我展示里面的冰雹——每一只,足有鸡蛋大小。
造访金恩岛,实乃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本来,那天早上,短暂放晴之后,来了一阵雨。拉格纳觉得海风不大,便给他的朋友马丁·拉姆斯达尔(Martin Ramsdal)打电话——再度促我对观约翰尼斯和彼特——请其驾上快艇,十二点来接我们。
马丁的快艇有个小船舱。航程不过二十几分钟。途经一块礁石,上面建有宽度相仿的灯塔,白墙红顶,室内竟有四层。我开玩笑:想去驻留。嘻嘻哈哈之间,已经到了拉格纳朋友家的船屋——海岛太小,未设公共码头。
一切都很柔和,石楠花和荒草,甚至包括石头。凯尔特基督教隐修者选中的地方,的确像极了爱尔兰。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座红房子,它的白框横窗,居然是拆自教堂的竖窗,两端各有三只圆形和一个半圆,代表简而化之的天主教玫瑰花窗造型。中世纪的富有教堂“金纳”并未开放——金恩岛乃是“海洋之银”鲱鱼的渔业中心,这意味着教会税收之丰厚。它由一大一小两座坡顶石屋连缀而成,旁边是一处背倚山岩的露天剧场。
继续前行,未久,已近本岛珠穆朗玛峰“金纳克洛瓦”脚下。每天晚上,我都在啤酒瓶上见到它——海边的一块巨岩,中间被劈了一刀,遂有双峰,远观则不啻史前时期母系崇拜的首要图腾。马丁像一只山羊,很快就跑上双峰之间,眺望另一侧的大海。我却不得不手脚并用,应付碎石遍地的陡坡。我们在“图腾”背面的山坡高处喝了自带的咖啡,而后下山。本想沿着海边低地绕岛一周,惜乎海迪的雨靴鞋底太滑,容易坠海,于是又向另一山坡攀爬。我们再度手脚并用,紧拽结实的野草,直迄被马丁和拉格纳探手拉上丘顶。
远眺汪洋,何其壮丽。然而,接下来一段岩壁陡坡,让我恍然大悟前一日在弗洛拉码头所见救援直升机之用。诸神或上帝之存在,无非蚂蚁或青蛙太脆弱。




